2009-12-19
Valentine Kiss - 甲斐木手
同人文章 |
Valentine Kiss
BY 夕夜
私立比嘉中學網球部前部長木手永四郎看著鞋櫃裏塞滿的精緻的盒子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麼重大的節日。
充滿粉紅色氣息，彌漫巧克力甜味的2月14日。
——一年一度的情人節。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書桌上應該也是相似的情況吧。
扯出一抹笑意，木手永四郎用慣用的姿勢推了推眼睛。如果此時網球部的正選在肯定會看見那副半框眼鏡出現眾人熟悉的反光，而且是單片鏡片的。
哦，不對，是前正選，就像他現在是前部長一樣。
去年夏天結束了全國大賽之旅後，三年級的部員幾乎同時提交了退部申請——既然夏天結束，那麼差不多該是準備升學的時候了。即使是之後初冬的U-17的和宿也不過是一個插曲。
收拾起櫃子中幾乎快溢出的巧克力，木手永四郎發出一聲輕歎。
在這裏的時間只剩下不到1個月。
對他來說升學壓力這個詞是不存在的，但是始終有種莫名的焦躁，並且日益明顯。
來到教室，書桌的狀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好不容易將所有的盒子收進紙袋中又有新的出現。
雖說人氣高是件好事，但是這不是他想要的。
但若真的問起他想要什麼，他也不知道。
整個上午依舊不斷有人送來情人節的巧克力，從一年級到三年級，不僅僅女生還有男生，其中不乏網球部的部員。
看著那些男孩崇敬的目光，木手永四郎有些汗顏。
就算自己帶領的比嘉讓26年來止步於九州地區的沖繩走上全國舞臺，也不需要用kirakira的眼睛望著他吧。
崇拜是要有限度的。
“永四郎依舊很受歡迎嘛~”
午休的時候，和他一同進入全國大賽的三年級前正選不約而同聚集到3年1組——寒假過後這成了他們每日必修的功課——順帶也收了不少同年級和低年級女孩子的巧克力。
看到書桌下的紙袋中五顏六色的盒子，甲斐裕次郎說了以上的話。然後平古場凜金色的腦袋湊了過來。
木手永四郎的頭上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ゴーヤ、食わすよ。
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也許是不想破壞現在的周圍的氣氛，但是具體原因他也不知道。
自己在變得莫名其妙，這是木手永四郎此刻的想法。
讓不知火知彌很苦手的作什麼都很神秘的知念�酘輿岳舅叩А叛槓�是什么味道啊？”
相當無厘頭的問題讓在場眾人立即石化，只有甲斐裕次郎不假思索的回答：“像�酖�一樣的味道啊。”
“�酖�！裕-次郎——！”有著193cm身高的知念�醪崋螳捗餐遵甘�網球部副部長的雙肩，表情認真。
“呃啊……住手……”甲斐裕次郎極力想掙脫，但是以失敗告終。
“沒關係，只是試一下味道而已。”
“嗚啊~試什麼味道啊！”副部長大人欲哭無淚。
“誰都會變得輕浮的嘉年華嗎？唉呀唉呀~”前部長大人推著眼鏡，在一旁吐槽。
“住…住手…！”甲斐裕次郎。
“不要動！不要動！不要動！”
“啊啊啊──！！”
接近20cm的身高差距決定了結果，於是甲斐裕次郎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同校同年級同樣出自網球部的知念�邏�吻了。
四周一下陷入死寂——即使是玩笑也是相當震撼。
木手永四郎寵溺的歎息和平場古凜有失形象的笑讓空氣開始流動。
私立比嘉中學3年1組因為不屬於這個班的學生熱鬧起來，只是可以這樣吵鬧的時間已經不多。木手永四郎將目光轉向窗外——與海同色的天空是有些寂寞的色彩。
他想起與網球部眾人相遇的場景，想起他們逐漸聚集在一起的心情。沖繩熱烈的陽光下，流動的清�酖�海水記錄著“向全國展示沖繩的力量”的誓言，少年們眼中閃耀著最奪目的光彩。
——到底是自己發現了他們還是他們拯救了自己。
終究是沒有答案的問題。
“永四郎會留在沖繩吧。”甲斐裕次郎的臉在眼前驟然放大，木手永四郎不免一驚。
居然走神了，連自己的副部長靠近都沒有察覺，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知道剛才他們在談論什麼。
“永四郎會在沖繩讀高中吧。”似乎是看出他之前心不在焉，知念�酣長暖�裕次郎的話重複了一遍。
“恩。”他簡短的應著。
“都說了永四郎肯定是留在沖繩了你還要問。”平古場凜攬住甲斐裕次郎的脖子揉亂了他蓬鬆的長髮，不知火知彌慌忙地遠離不知何時站在旁邊的知念�遏づ朕了峽纏�不關己似的吃著霜淇淋。
似曾相識的場景，吵鬧的卻又是溫馨的，令人安心。
木手永四郎嘴角上揚，露出淡淡的笑容。
在長久以來的願望實現之前，他不會離開這個南方的島嶼。但是這三年來和他一起走過的他們呢？
——也許會就此分別。
因為自己無權要求他們留下。
木手永四郎的瞳孔微微擴大。
他從未想過也從未問過畢業之後大家是否會留在沖繩，然而意識到這點之後，抑制不住的恐慌在從胸腔彌散開來，侵入每一個細胞。
仿佛要被淹沒。
現在他明白了徘徊已久的煩躁理由是什麼。
隨著時間的流逝，相處得時間也就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不得不面對離別的那一刻。
這樣的結局不是他希望的。
結束了短暫的午休，三年的傢伙們返回各自的教室。然而木手永四郎似乎沒有從負面的情緒中恢復，整個下午都不在狀態，課程一結束就收拾了東西回家。
他需要休息。
“永四郎？”走出學校大門，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雙眼漸漸聚焦，視野中的甲斐裕次郎一臉關切。“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呐。”
“啊，沒什麼。”他淺笑，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
甲斐裕次郎是不相信的神情。
他想他此刻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一點都不像那個被稱為“殺手”的木手永四郎。
最終曾經的副部長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一貫開朗的笑容。“一起走吧，永四郎。”
兩人並肩走在沖繩的道路上，雖然幾乎一言不發，但是木手永四郎覺得自己不安不再那麼強烈了。
“呐，永四郎，其實我們都沒有想過要離開沖繩。”快到分手的路口時，甲斐裕次郎突然停下腳步輕聲道。
他愣住，然後自嘲的笑著：“原來你已經發現了啊。”
“準確的說，只有永四郎你一直沒有自覺。”
木手永四郎對上那雙不曾被陰翳浸染過的眼，堅定而溫柔。
“我們是因為你才會聚集在這裏的啊，在屬於我們的時代到來之前是絕對不會先離開的。”
說到底是他們拯救了他，從不知道期限的茫然中。
“我也想一直站在永四郎的身邊。”甲斐裕次郎的笑容比沖繩的陽光還要燦爛。
——那是一直在他視線可及之處，不曾消失的光芒，溫暖地驅散縈繞於心的焦慮和恐懼。
ありがとうよ，甲斐くん。
木手永四郎闔上眼，帶著安然的淺笑，再度張開時墨�囘�眼中茫然不再。
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時代吧，在不遠的將來。
“甲斐君，‘接吻像�酖�一樣的味道’是從哪里得到結論的？”
“厄……上次在部室看見永四郎睡著了，就……”甲斐裕次郎的聲音越來越小，頭壓得很低，仿佛變小了似的。
“……”木手永四郎推了下眼镜，“ゴーヤ、食わすよ。”
“欸？只有苦瓜饒了我吧……” 甲斐裕次郎抬頭，望著他的眼神無辜，好像小狗一樣。
“不行。”木手永四郎很堅決。
“永四郎……”幾乎是乞求的語氣。
“不行！”絲毫不動容。
甲斐裕次郎似乎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讓他改變主意，棕色的腦袋再度垂下。“啊啊，知道了。”
“那麼，明天見，甲斐君。”木手永四郎轉身向路口走去。
剛走出幾步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走回甲斐裕次郎面前，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輕吻他的唇。
甜甜的味道，像�酖�一樣。
看著變成石像的甲斐裕次郎，他露出微笑。
“情人節快樂，裕次郎。”
END
島歌 - 甲斐木手
同人文章 |
島歌
by 河童L
一．
一個人總有太多用不完的孤獨，不單單是獨處的時候。有時因在人群中，這感覺反而愈來愈烈。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誰也不能奢望變成誰，所以誰也不能讀懂誰心裏的孤獨。
自卑是骨子裏的，自傲也是。這些人性的弱點都深深隱藏在內心深處——大概就在那些最不見天日的地方吧。
在這個南方的小島偏東的地方，環繞著一個小小的港灣。出過海的人都知道那是處在一片環礁中的美麗的大海，而現在那裏的沙灘卻不能供人玩耍。因為其中大部分都被高大的鐵絲網團團圍住。
美軍的海軍基地遷址而來的時候，曾在這發生了一次集體的抗議遊行。那時候甲斐還小，大概是剛剛上小學的年紀。哥哥的大手牽著他。他殘存的記憶裏面只剩下哥哥那汗津津的手心——還有人聲鼎沸的喧嘩，比趕廟會還要熱鬧。
除了不能再到那邊的沙灘玩耍，生活於他來說並沒有改變。你看，太陽不還是那麼耀眼麼，像發燒了似的。
甲斐的名字叫裕次郎，因為是家裏的二男。皮膚黝�遏つ甲�一頭毛茸茸的橘色頭髮，圓圓的眼睛總帶著那種小動物似的神情。
時間像銀飾作坊裏的小砧子和小錘子，敲敲打打就過去了。他成績不怎麼好，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體育課。可是家人卻對他期望很大。畢業的時候托親戚的福，甲斐升上了這一帶挺有名的私立比嘉中。
日子就這樣過了大半。舊一年的逝去和新一年的開始都毫無徵兆，年華虛度的速度永遠快過你的預期。
進入初中後，甲斐在同班交到了第一個新朋友。他是個披著頭金髮的小個子，名字叫平古場凜。凜是個爽快俐落的人，皮膚微褐，長的卻秀氣。甲斐和他混得很熟。終究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就算成了中學生，也沒什麼“要發奮出人頭地啊”的覺悟。每天放學後他都會和凜東逛西逛，玩玩鬧鬧，跑去看大孩子跳街舞，或者到路邊吃刨冰。有時候凜也覺得沒意思，他會很大方地說“我回去了”然後扭頭就走。
甲斐並不討厭凜的直爽和無拘無束。和凜相處很輕鬆，什麼包袱也沒有。這讓甲斐感到開心。
新學期開始那天聽凜說會有新同學轉來。甲斐有些好奇，心想不知道是什麼人呢。可是下午他跑去海邊拾海螺，結果無故地逃了課。
====================
課間的時候望向窗外，大概有高年級要上體育課了吧。然後就百無聊�鮹�盯著操場上兩個正在準備跳山羊器械的學生發呆。甲斐還在為母親昨天因為蹺課回家對自己的一通臭駡耿耿於懷。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他叫木手永四郎。”
凜走過來。歪著頭，小聲按著甲斐的肩膀說。
“啊？”
“姓木手啊。新轉來的同學。”
凜揚揚下巴。甲斐順著他的示意瞥去，結果只看到一個端坐在課椅上的背影。
“在第一堂課就公開糾正了老師的兩個錯誤，弄得老師臉色超——不爽的！”凜笑著，腳下一蹬，坐在了甲斐的課桌上。
“哎——？是這樣的人？真無趣啊。”甲斐嚷著。
“講這麼大聲會被聽見囉。”
甲斐笑著抓了抓頭髮，凜也笑了。
“要上課了，回去啦。”
凜跳下桌子，雙手插袋的走路姿勢倒是很瀟灑。甲斐這麼想著，然而又不自覺向那邊看去——
然後他發現木手也在看他。他的眼角微微上挑，唇角�垳�緊緊地抿著。隔著一副銀色的眼鏡都能感到目光逼人。
從小學優等生一直那樣長大，做事巨細靡遺，不允許出一點紕漏。一張撲克臉常年不笑。就是這種感覺。甲斐實在對這樣子的一本正經的少爺沒有興趣。不過估計他也不會對自己有興趣吧。甲斐那樣想著。
二．
夕陽下的海面流光溢彩，好似印象派畫作一般。遠處的漁人戴著草帽，腰際別著筐，肩上搭著漁網。一瞬間把搭在肩上的網向水面撒開，然後慢慢，慢慢地，連同水面燦爛的光輝一齊收起來。
甲斐望著遠處的小船，赤腳走在沙灘上。陽光炙烤的沙灘軟綿綿的，還有些燙腳。
回去的時候剛好要經過一片繁密的小樹叢。腳下粘滿了潮濕沙土，覺得有些癢。索性提著鞋，赤腳在土路上走著。
平日湛藍的天飄著幾朵雲彩。樹葉間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斑駁的樹影落下來，投射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小而明亮的光斑。
濕潤的泥土裹著腳，步子越走就越重。
甲斐覺得腳下硌著了什麼東西，身體失去了平衡，猛地打了個趔趄。書包散在了地上。腳下的濕滑使得重心不穩，讓他再次幾欲摔倒。為了保持平衡，只好下意識伸手撐向地面。
皮膚間突然劃過一種冰涼的觸覺，他也說不出那是什麼。還沒等他反應，一個細小的影子從眼前一閃而過。腳有些麻，但一點也不疼。
蛇？……！
恢復意識是在幾秒鐘之後。他的心“倏”地涼下來。
被蛇咬了？！甲斐定定地看著腳踝上兩個紅點似的傷口，他們正以那麼微小的形式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書包散在了地上，可他已經顧不得了。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跑到有人的地方。還不能死……還不能死！這樣想著，就算爬也要爬回去啊！
腳下漸漸傳來疼痛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愈演愈烈，好像有一把小鋼刀不停地剜著腳骨。
好想大哭，可現在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辦法走路了。他扯下襯衣狠狠勒在腳踝上，整個人像被冷水從頭澆下，連汗毛都在打顫。
真的要死在這了？汗水浸透了毛茸茸的頭髮，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記得奶奶說過，島上死者的靈魂會回到大海，然後就能重新投胎成為嬰兒回到人間。
如果今天死了，以後仍會回來的吧。
眼前快模糊的時候，他聽到人的腳步聲。他沒力氣再想這些事了。身體騰空的時候，後背終於離開了潮濕的泥地，竟覺得有點冷。但好像又有溫暖傳來。
甲斐不想多想，也沒力氣再多想了。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應該伏在什麼人的背上。那是……一個細而有力的脊背，暖暖的。眼前模糊地看到整齊的校服領口，還有修長的脖頸。
得救了？應該是得救了吧。腦子有點困。他覺得自己正在做著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
在醫院躺了幾天，因為送得及時已經沒什麼問題。
但甲斐知道是木手救了他，已經是一周後的事了。
“你的書包永四郎已經送過來了。明天就回去上課吧，裕次郎！”
老媽在一旁說。老媽很喜歡木手，現在都已經“永四郎永四郎”地這樣叫了。甲斐才知道木手在背自己去醫院之後，又折回將落在那裏的書包收好，送還過來。
甲斐不知道他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那，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是怎麼被救的。他唯一知道的，是木手那張常常嚴肅的臉不知不覺變得柔和了。細而挑的眉毛仍不時地蹙著，但已經不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樣子。他還發現，其實如果仔細看的話，木手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形狀細長，眼角微微上揚。漆�酖�眼球閃著光，像葡萄珠似的。
感覺是種很奇怪的東西。自己一切的想法都是出於主觀，因而常常變化得出其不意。對於這點，甲斐也覺得奇妙。
在那之後他常常被媽媽督促，拿著禮物去木手家道謝。大多是父親酒館的一些好酒，甲斐也不確定這麼土掉渣的東西會不會被人家嫌棄。但他每次都會道謝還禮，那種超越年齡過多的成熟感每每讓自己的表情有點局促不安，但心裏卻溫暖。
起碼他知道木手並不是對自己冷漠，更不是敵視。
這樣說來，是不是他們已經成為朋友了呢？甲斐也不知道。
他想，大概是吧。
三．
午後曬得地上的萬物要蒸發掉一般的景象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濕和悶熱，無休止的蒸籠天讓人透不過氣來。
學校的考試結束，木手拿了一等獎學金，甲斐卻要面臨補考。
“凜，回家嗎？”
甲斐有些垂頭喪氣地問。
凜朝他瞥了一眼，歪著嘴巴笑。雙手循例地搭在後腦上，灑脫得要命。他身後是一個沉默的瘦高個，漆�酖�河童頭中留著一撮白色的額發，看上去有些奇怪。他一直沉默，板著臉不說話。
“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啦。我和知念先走了！”凜說，“還有，你怎麼不讓永四郎給你補補課？”
凜拍了下知念的後背，笑著跑走了。留下甲斐乾巴巴瞪著眼，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一個人溜達在回家的路上，甲斐覺得百無聊�髻ｊ�然說補考已經變成家常便飯，但還是擺脫不掉鬱卒。
遠處的小巷是鐵絲網一帶，他並不常過去。但是好像有人在那……樣子挺熟悉。
跟著自己的好奇心走近，居然看到木手在和一個高大的外國人說話。
“永四郎？”
甲斐因為意外，也不管禮不禮貌就這樣大叫了他的名字。木手注意到了他，才離開那個外國人走過來。
“你怎麼會認識那種美國兵？！”甲斐大嚷。
“沒什麼。”
木手的表情格外平靜，這讓甲斐蹙了蹙眉。
“我正好想找你。今天去我家幫你補課吧。”木手轉換了話題。
“哎？”
要補考也不是故意犯的錯，為什麼自己站在木手面前，卻覺得有點難過呢？甲斐吸了吸鼻子，抓了書包要繼續走。
“不願意？”
木手推推眼鏡，眯著細長的眼睛看他。
“可以嗎？”
“當然。”
甲斐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
木手的房間不大，卻意料之中的整齊。他走在前面，對甲斐說的“打擾了”報以小小的微笑。正對著書桌有一面大窗，要是晴天陽光一定會灑滿房間吧，甲斐這樣想著。
他坐在桌前，轉頭看見木手端了茶過來，站在他身後。甲斐慢吞吞翻開數學書，歪著頭撥拉著紙頁。
“有哪里特別不明白嗎？”
木手是實際派，一上門就這樣開門見山地問。
甲斐搖搖頭，又慢慢地點了頭。木手拉過椅子坐在他身邊，輕輕歎了口氣。
“從這開始吧。”
一看到數學就頭疼，打開書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開始犯困了。甲斐垂著眼睛，聽著木手天書似的長篇大論。
“甲斐君？”
回過來神的時候，木手正一本正經地瞪著他看。
“你根本沒在聽吧。”
“聽……聽了啊。”
木手放下本子，順便放棄似的把筆帽也扣上了。
“我說你啊……”
“對不起。”
甲斐趕緊道歉。視線再次和他對上的時候，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木手拿起筆記本，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他有著黝�酖�健康的麥色皮膚，那是地道沖繩人特有的膚色。整齊的校服領口露著一段修長的脖頸。眼睫低低地垂著，輕輕地掩藏在銀色的眼鏡後面。甲斐覺得這樣看著他，大概比數學有趣多了。
“永四郎。”
“恩？”
甲斐伸手，去觸摸木手的眼鏡。想看看他的眼睛，於是也沒怎麼想就這麼做了。這個似乎有些下意識的動作讓木手也沒有反應過來，任著甲斐將眼鏡摘下去。兩個人都有些僵在那，面面相覷。
像是有一把小刷子輕輕地搔著胸口，甲斐覺出自己的心跳了。
雖然很擅長學習，但他卻並不是眼鏡書呆子。木手有著圓潤的腰和制服下線條流暢的肌肉。那是從小學習空手道的結果。
“眼鏡還給我。”木手的聲音很平靜。
甲斐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不。”
木手伸手要去搶。甲斐下意識地閃開身體，抓住木手伸過來的手。
手指交纏的時候胸口突然湧出了一股熱流，甲斐也說不清這是因為什麼。他沒有牽過女孩子的手，卻對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木手有著一張輪廓鮮明的臉。雖然無論如何也不能用“漂亮”這樣的詞形容，但那確實是一張精神而帥氣的臉，甚至還流露著一點兒不經意的超過實際年齡的成熟感。
“甲斐君！”
木手甩掉了他的手。甲斐愣了一下，輕輕低下頭問：
“永四郎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木手一怔，表情僵硬起來。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旋即他戴上眼鏡，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情。
“沒有。”
他回答得乾脆。甲斐咧著嘴巴笑了。居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欣喜，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四．
這天和其他時候沒什麼不同，只是時間稍晚了一些。甲斐循例在放課後到處亂逛，頂著他那頂舊帽子。
一絲風也沒有。天像個大蒸籠，他覺得自己要被吸幹了。想去買鳳梨冰吃，可是摸摸褲袋才發現身上一毛錢也沒有。
因為看路邊的手藝人表演入了神，就不知不覺忘了時間。也許有八九點了吧，他也不知道。手錶前幾天就壞了，老爸說要給自己買塊好的，可到現在也沒兌現。
雖然媽媽總是罵他，可是這時候還不回家，她一定在擔心。
想著抄近路快些回去，一不留神，繞到了平時不會涉足的，圈著鐵絲網的一帶。
走了幾步，也不太認識路了。遠處漆�酖�小巷，好象有吵吵嚷嚷的人聲，自己也不確定。
然後就聽見有重物砸在鐵絲網上的聲音。那聲音雖然遙遠，卻像導火索的火花“咻”地傳到甲斐的耳朵裏，讓他打了個寒噤。
應該是人砸在上面的聲音，應該是很用力被別人推倒砸上去的……吧。
有人打架？搞不好是��幫鬥毆呢……這樣想著都足夠可怕了。照理說甲斐應該趕快跑走，可是其中又似乎傳來細微的人聲，在那兒。
是那天看到木手和美國兵在一起的地方。
結果甲斐像著了魔般地越走越近。他屏住呼吸挪著腳步。
腿有些打顫，大氣也不敢喘。
他躲在一面看板後。昏暗的路燈閃著橙色的微光，好像電壓不穩而隨時要熄滅一樣。
距離足夠近，他看到兩個外國佬。他們圍在什麼中間。嘴裏不停嚷嚷，發出毛骨悚然的尖利怪笑。這時甲斐才後悔英語課不怎麼聽講，也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
緊張的牙齒打顫。要是被發現，以自己體格被這些美國兵揍死簡直輕而易舉。
跑吧。
可是那一瞬間甲斐卻動不了。
在那外國人的間隙中，他看到一個身上滿布淤青，衣服被脫到幾近赤裸的程度的人。反銬在鐵絲網上的手無力垂下，應該是掙扎很久無果耗盡了力氣。
淺�酖�膚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古銅，不知為何竟變得刺眼。儘管帶著那樣少年老成的神情，可是結實纖長的肌肉昭示著少年的青澀。
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吧。單是這種感覺就讓甲斐感到顫抖……而且，這個人，總覺得有些眼熟……
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是木手。
甲斐的整個身體顫抖起來，抖得不能自已。想沖上去，可腿卻因為恐懼邁不開腳步。
刺耳的人聲不停撞擊耳膜，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大滴大滴的眼淚湧出來，幾乎覆蓋了整個臉龐。他不敢伸手去擦。他整個人好像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頭暈得幾乎站不穩。只有止不住的顫抖和眼淚一直繼續，繼續著，像是永遠不能停止了一樣。
甲斐第一次感到那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從未認真煩惱過的甲斐不曾想過這樣深奧的事情。
而現在他卻想到了血，模糊的性，甚至死亡。
他像跌入一個深淵，並一直保持了那個跌落的姿勢。因為那深淵深不見底。
五．
不想上課了。
甲斐早上照常收拾書包，卻在半路上直奔海邊。這是一片沒有人沒有沙灘的海岸，沿岸只有巨大的�鄂Ь明弌ち忙瀉�醜陋的咆哮而來的海浪。甲斐扔了鞋，像死人一樣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高大的一塊石頭上。
天上的雲像薄薄的棉絮，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流動著。甲斐望著天，眼睛裏卻是空的。那天晚上的景象像倒放的電影，久久不停地在頭腦中迴旋。
他剛發現自己在意他。甚至連原因也說不清。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眼角，擦著太陽穴淌下來。他並不伸手去擦。
眼淚被風吹幹了，眼角緊緊的。也不想回家了，就這樣一個人待到傍晚吧。
如果是一個人，就不會有那麼多繁瑣的種種……如果那樣不也挺好的嗎？如果永遠一個人的話……
“甲斐！”
甲斐隱約覺得有人叫他。巨大的海浪聲伴著風聲淹沒過來，他也對那聲音不確定。
“我就知道你在這！”
一個金髮的影子挎著背包輕巧地跳上來。
“你是笨蛋嗎？別老讓別人擔心你！”
凜撥著頭髮俯視甲斐。甲斐撐著坐起來，呆呆地望著他。
“現在……放學了？”
“廢話！不翹課現在我怎麼會在這？你媽說你去上課了，為了怕穿幫我只好一個人找你，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凜一邊說著一邊在甲斐身邊坐下來。
甲斐沒說話。
太陽慷慨地灑下，像財主落下的金子。而那種陽光像是不能深看似的，總是一層一層降臨。直到降落在海面上，才仿佛有了生命般，迅速鮮活起來。
凜也沒再多說什麼。兩個人並排坐著，眯起眼睛靜靜地聽著風聲。遠處有成群的海鷗鳴叫，雪白的浪撲在岩石上，又退了下去。
“凜。”
“幹嘛？”
我們是朋友吧。
凜爽朗地笑出聲，伸手拍了甲斐的腦袋。
“說吧，幹嘛一個人在這？”
甲斐壓了壓帽檐，又接著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旁邊的人沒說話。風聲呼呼地兜過來，像是有怨氣似的拍打在臉上。
“怎麼辦？”
凜沒再看他，自顧自地吸了吸鼻子。
沉默的時候風聲就格外的大。甲斐摘下帽子，伸手揉自己乾澀的眼睛。
凜歎了口氣。他拽出書包在裏面翻了半天，然後掏出一個�鄂�的本子向甲斐遞過來。
“永四郎下學期就走，好像是去內地上學。他今天想和你道別，但你沒在。”
聽錯了嗎？甲斐覺得自己記憶的罅隙裏，像是有什麼“嗡”地爆炸了。
“這是禮物。”
只是一個普通的本子。�鄂�的硬殼，有點厚的那種。甲斐接過來，但是……為什麼感覺這麼重？
打開扉頁，上面是木手端正的字：
“祝學業進步。”
再沒多寫一句話。拿著那個筆記本，甲斐終於抑制不住大哭起來。
六．
他像是永遠從�醋訌�來，從每一個熟悉的�醋訌�來。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氣味。
他沖自己笑。那種沉寂已久的淺笑仿佛一把遲鈍的刀子，一下一下地擊打心臟。
永四郎？
甲斐睜開眼睛發現那是夢。四周漆�遏ぢ�有窗外路燈幽暗的亮悄然照耀他。他掀開自己被子，發覺已經潮濕。緊貼著腰有冰涼的觸感，帶著腥味。
突然悲從中來。一粒種子埋進土地生根發芽，需要多長時間？甲斐覺得，自己像野蠻人中了法師的符咒，已然不可自拔。
昏暗的車廂裏甲斐在最後一排看窗外，在椅子上跟著顛簸的路面搖搖晃晃，突然記起自己已經有一周沒見到他了。因為休日要去幫父親送貨，只好每週都頂著下午的太陽等公車。但自己最近總是磨磨蹭蹭心不在焉，直到天已經快傍晚才出門。
返回的時候好不容易輾轉來到車站，所幸勉強趕上了最後一班電車。甲斐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地看一路變換的風景。
車開得不很快，但車窗外的路過的人影卻極為熟悉。甲斐暈乎乎的腦袋突然醒了似的。
是……永四郎？！
“下車！我要下車！”
不顧全車人的側目甲斐大叫起來。緊急刹車讓他的身體前傾幾乎摔倒，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
甲斐跑下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走遠，追上去才發現認錯了人。
是因為天太暗，還是自己太矯情？
攥著帽子站在夜晚的冷風中，甲斐穿著背心和短褲渾身發抖。很想大哭一場又沒有眼淚可流。
最後一班公車已經錯過。甲斐趿著涼鞋，徒步走在平時坐車要十分鐘就能到達的公路上。
走累了就蹲下。恍惚中看到有人走來，氣息很溫暖。
“甲斐君。”
木手站在他眼前，微微地蹙眉。他像是永遠從�醋訌�來，從每一個熟悉的�醋訌�來。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氣味。
“哎？永……永四郎？”
甲斐一怔。蟲鳴適時地響起。為什麼眼睛裏抑制不住想流淚的衝動？甲斐不知道。
“你怎麼在這？”
“你怎麼蹲在這？”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發問。聲音重疊的時候甲斐感到尷尬，不知為何他不敢看木手的眼睛。
“是要回家嗎？”
“恩。”
“那一起走吧。”
天色漸晚，公路兩旁是繁密的草叢，幽暗看不見邊際。
“要離開沖繩嗎？”並肩走的時候甲斐想打破沉默，“還有啊，謝謝的你本子。凜給我了。”
極力裝出一副笑臉的甲斐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
然而木手什麼也沒說。過了好久，他才答道：
“沒什麼。”
一些長久以來曖昧不明的，嵌進記憶罅隙中的細節，開始逐漸在甲斐的頭腦中明晰起來。有些話再不說出來，就沒機會了。是這樣的恐懼讓甲斐幾乎顫慄。於是他也不顧仔細想，便脫口而出地問：
“為什麼要走？”
木手漆�酖�眼睛瞪著他，說不清是怨怒還是失落。甲斐難過的幾乎要哭出來。心中莫名的酸楚開始發芽，像無盡生長的藤蔓，緊緊地纏繞胸口。他透不過氣。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木手的瞳孔急劇收縮。低聲反問：
“做什麼？”
“為什麼要跟外國佬做？”
甲斐幾乎是吼著將哪句話喊了出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得眼前發�遏ど〇厖�上一種難言的酸痛。人中淌過了溫熱的液體，甲斐伸手去抹才發現自己流血了。
木手朝自己結實地揮了一拳，正打在左臉和鼻翼之間。甲斐再睜開眼睛時，看到路燈下木手眼神渙散，面色顯出那種極不自然的鐵青。右手攥著拳，渾身不停顫抖。
甲斐愣在那。
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淚，眼眶就仿佛突然被濃煙熏過一樣。
七．
木手幾乎是轉身就跑。越跑越快，甲斐踉蹌了兩步才意識到要追上去。
快拉住木手手腕時，甲斐感到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將自己甩開。不甘心，於是伸手扳過對方的肩膀。
完全是力量的角逐。木手的眼鏡落在地上，他憤怒地猛回身推搡甲斐手臂。甲斐打了個趔趄幾乎摔倒。還沒等反應，拳頭又落在甲斐臉上了。鼻子像被人猛灌了醋，酸得一下子就湧出眼淚。
甲斐被木手按在地上。挨了幾拳，他不知道。
但他沒有還手。直到木手漸漸停下了動作，挎在他身上低著頭顫抖。甲斐就那樣看著木手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咬出了血。
“對不起。”
甲斐囁嚅似的說，沒打算把眼光移開。頭還是昏的，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如果心中的酸楚能夠丈量，對於那個結果，自己能否足夠成熟地諱莫如深？
輕輕伸出手，想觸摸那個臉頰。木手沒有躲開，手接觸到時才發現溫度竟是冰涼的。他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咬出了血，有些驚心動魄。
想吻他。然後甲斐坐著撐起身體，仰著頭吻了跪在自己腿上的木手。就這麼做了。四唇相接的時候，甲斐覺得一陣顫慄從心底最深處升上來。血和著唾液，有股腥鹹的味道。
“我一直……喜歡你啊。”
放開嘴唇時甲斐低下頭。夜裏空氣似乎都在散發著隱隱的深藍。
“拿我開玩笑很有趣麼？！”
木手的眼睛眯起來，像彎彎的月亮。那種鄙夷又悲哀的深情又一次刺在甲斐胸口，像鋒利的鋼針。
站起身要走時，甲斐攔腰從後面抱住了他。
“我在意你啊！你救我那次開始，明知道我們間有那麼長的距離，我還是像個笨蛋似的在意你……”
能感覺到木手劇烈起伏的呼吸，和自己的那麼像。攔在胸口的手緊貼著他的心跳，那種強烈的真實感讓甲斐幾乎暈眩。
有冰涼的觸感傳來，難以置信地，木手攥住了自己的手。第二個吻來的有些突然，木手帶著怨氣的舌頭舔噬甲斐的口腔，從齒列到舌頭，呼吸被堵上大半通道，喘息聲在這夜裏漸漸放大。肺像被抽幹了氣體似的，甲斐的第一反應是疼。
木手按住甲斐的手，最後用齒尖咬了他的舌頭。甲斐覺得自己的心頭一緊，怔在那裏。
“你滿意了？”
木手翹起嘴角，戲謔似的笑。上揚的眼角有種睥睨式的冷漠。
八．
“你滿意了？”
這個聲音在頭腦中迴旋，久久不能散去。甲斐幾乎泫然欲泣。血的味道還攪合在口腔。是他可悲還是自己可悲？他不知道。
木手冷漠地抬起手，用手背輕輕拭掉唇角的血跡。瞳孔緊緊地鎖在他身上，�醋訝翕�眼睛讓甲斐窒息。
腦子有些恍惚，只能呆立在哪里。
甲斐的記憶裏浮現出一個溫暖，細而有力的脊背。他睜開眼睛，能看見他整齊的校服領口，還有修長的脖頸。
是錯覺嗎？
大概他們都錯了吧。從一開始就錯。
木手從來都是溫柔的人，絕沒有想像中這麼冷漠。他偽裝自己，用惡人的姿態。那種臆想的強大是多麼可笑的自卑。
“你討厭我嗎？”
木手臉色沉下來，甲斐突然覺得悲傷。轉頭，沿著公路緩緩挪著步子。溶溶的路燈照下來，拉著長長的影子。
“我有什麼好的。”
有些驚訝地，身後是木手的聲音。胸腔的酸澀又一次不可遏止地湧來了。擁抱的時候觸到了木手帶著寒意的臉頰。卸下防備的神情讓甲斐胸中湧起海潮般的苦澀。
“你總是什麼都不說……”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點一點啃噬他乾燥的脖子。對方有意無意地洩露了輕聲的喘息，像雷電一樣直擊甲斐的腦髓。心快要跳出來了。小腹有一股無名火苗，正在以悄無聲息的姿態逐漸燃燒起來。躁熱開始蔓延，及至失控。
解開他白色襯衫時木手意外地沒有掙。突然暴露在眼前的身體讓甲斐覺得顫抖。有些手足無措。但木手只是筆直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心裏隱藏著多少悲哀的情感，說不清道不明。只是那眼神讓他不可自拔。
公路邊的草叢散發著隱隱的泥土味道，和著清新嗆人的草味撲面而來。然而他已經無意在意這些。甲斐只知道，木手躺在他身下，單是想到這點他就像通過電流一樣地顫慄了。他有和自己一樣的胸膛，背脊流暢的線條，一樣的肌肉下血脈的流動聲。明明一樣，卻何以不安？
撫摸他胸膛的時候才感到這具冰冷軀體下面的溫熱。甲斐輕輕含住他胸前的突起，然後耳邊傳來木手悶聲的喘息。是這樣的聲音讓甲斐眩暈。股間早就有了感覺，欲望像加速度一樣膨脹。濃重的氣息吹在他臉上，甲斐低頭，看到他微蹙的眉，竟覺得是在誘惑自己。
“我想進去……”
根本沒打算等待回答。手向下面伸去時他的手死死扣住自己，疼痛幾近產生快感。分開他雙腿時候，木手的抵抗讓甲斐的動作停滯了一秒。看著他的眼睛，已經不能忍。沒有任何潤滑，進入時他開始痙攣。
“疼……”
一直沉默的木手終於開口，甲斐有種錯覺，竟覺得他眼裏水氣氤氳。
慢點，再慢點……像在心中反復念著咒語一樣。直到在狹窄灼熱的甬道中迎接到頭腦中閃出白光的一瞬，甲斐用盡全力似的抱住了木手。
九．
木手消失了。
這幾年間，甲斐順理成章地升上高中，然後畢業。人生的軌跡從出生就是這樣畫好的，他早應知道。
凜要去內地上大學了。
也是一個熱得幾乎煩躁的夏天，在那片沒有人沒有沙灘的海岸，甲斐，知念和凜三個人站在那塊最巨大的�鄂Ь明仂紂Ｅ珪綸�雲像薄薄的棉絮，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流動著。
為什麼這麼熟悉？
甲斐望著天，記憶突然地停滯在幾年前那個帶著草味的夜晚。他胸口一怔，總覺得要落下淚來。可記憶卻像雨中的玻璃窗，模糊不清了。
原來還未來得及想念，已快差不多忘記他的臉了。
“有些捨不得啊。”
凜抓了抓金色的長髮，歎了口氣，嘴角卻掛著笑容。
“給我寫信吧。雖然知道你字很難看，但是一定要記得給我寫啊，別害羞。”
沒等甲斐嚷完，凜已經朝他的頭拍過去。
“你成熟一點吧，甲斐。”
知念輕輕轉過來，依舊是沉默的臉孔。然後伸出頎長的手臂抱住了凜。
陽光照耀海面，新的一天終究到來。
那天他正在酒鋪幫忙，客人太多，郵差送來的時候他順手將信插在褲兜，以至於後來毛手毛腳地找不著了。
過了兩天甲斐在櫃檯的桌縫裏重新拾到。心想是不是應該把知念叫來一起看，還在想著的時候卻順手撕開了信封。
“還好嗎？”
凜那傢伙的字不是進步了不少嘛。
“沖繩現在一定很暖和吧。東京的冬天好冷，但是終於可以過一個下著雪的聖誕了。”
切。這傢伙又在��耀了。
“有空來看我吧。帶你去好玩的地方，見見世面。”
但甲斐不喜歡東京。
“先別著急在心裏暗暗地想東京怎麼不好嘛。如果住長了時間你也會喜歡這兒的，雖然空氣不是那麼好……”
“這邊的沖繩料理也很正宗，很想帶你去啊。”
“知念怎麼樣？很久沒見他，回信一定要告訴我。”
“這的女孩沒想像中那麼漂亮。”
“對了，最後告訴你件事。我們大學的學生會會長，是姓木手的。”
這世界每天都有人分離，每天都有人因分離而哭泣。然而每天都會有人相遇，比分離更珍貴更偶然。所以甲斐說服自己，一定要在失去一切之前，學會等待。
有分離就會一定有相逢。他那麼堅信。
這世界上所有的哭泣都是為了欣喜，所有的分離都是為了相遇。
甲斐折起信紙。最近遊客很多，家裏又人手不足。所以要趕緊返回鋪子幫忙。
可是走路時候，為何腳步變輕快，他說不清。
有一點可以肯定，甲斐知道有些事還沒結束。
總有些未開始的故事，在這片南方的小島上。
完
惡人 - 甲斐木手
同人文章 |
惡人
by 河童L
走廊盡頭是無止盡的漫長的灰。那種灰色散發出常年嗆人的壓抑，將這種沉悶的氣氛曲盡其微地烘托出來。
皮鞋敲打在路面上發出哢哢的聲音，一絲不苟的西裝和髮型都有些超過年齡太多的成熟。
我在這間公司四年中，由於辦事俐落精幹而平步青雲。因為習慣如此竟不覺得疲倦。骨子裏有天生好強的執著，即使付出再多也不以為然。這樣一步一步算計著去生活，去爭取，竟有種睥睨的快感。然而萬事都要付諸代價。上級的審視，同級的妒忌，下級的戒備，是否久而久之會在心裏暗暗積壓起一座不可逾越的沉重的山？我無法自知。
見甲斐第一面時，履歷上的沖繩出身讓我充滿好奇。這些年已經這樣習慣東京的生活，他的口音讓我有種莫名的親切。然而我一貫地不動聲色。他被分配到銷售課做一名普通業務員。心不在焉毛手毛腳，就連上班
時裝束也是隨隨便便，因而總被自己訓話。
可是他人緣卻很好。甲斐和各個部門的同事在茶水間談天說地，插科打諢，笑得比晴天還燦爛。而我從未瞭解過談話內容。他們每每是一見到我便立即收斂笑容鳥獸狀散開。
我從不嫉妒，卻沒來由地鬱卒。
踏進酒吧門口時候，感到有陌生男人目光正粘在自己身上。
於是循著目光望去，看到一雙渾濁的眼睛。毛髮稀疏的頭頂，鬆弛的臉在兩頰上有深淺不一的肉紋。那中年男子翻翻眼睛，若有所想地暗示著什麼。
如果和這樣男人做/愛……突然覺得不想再想。
吧台前的男人很熱情地招呼著“歡迎光臨”，僵硬的禮節性笑容並不能讓人放鬆。耳邊響起很有電影質感的電子樂，迅速將這小小空間氣氛催熟。然而它並不能夠對上所有人的胃口。
但我不在乎這些。身邊有不同的目光逡巡而來，然後又飄走。鄰座的兩個男孩正在肆無忌憚地接吻。看著酒杯在吧臺上滑行，我感到自己真的醉了。
你也許體會過那種感覺，明明知道自己醉了，卻忍不住繼續灌下去。因為神經往往最容易被誘惑，只為了一瞬短暫快感。
對面坐著一個男孩子，透過氤氳迷離的燈霧注視光怪陸離的人群。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和那些蒼白的男孩不同，他古銅的皮膚在燈下微微泛紅，似乎顯得年輕而且健康。有一瞬的感覺，他不應該屬於這兒。
按常理，這裏的男孩應該總是靠在牆邊，被緩緩走來的男人問著，alone？
這些人大概孤獨。然而我想自己應該更孤獨一些。
我能感到剛才那個男人——或許應該是男孩——他向這邊看，又迅速撤回目光。有些好奇。心裏漂浮著一種情緒，如同杯中的酒浮動不定。
“真漂亮。我猜你是個bottom……”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我猛地回頭。剛剛在門口的中年男人正端著酒杯在身旁坐下，津津有味地打量我。
突然湧起了生理性的厭惡。起身去衛生間，連頭也不想回。
衛生間的鏡子前，有個男人在水龍頭前面不停用冷水拍打臉龐。
我覺得自己思維打了個結，停了一秒。那人抬頭，然後在鏡子裏對上了他的眼睛。
甲斐？
他抬頭看我，眼睛像一種小動物似的一眨不眨。我愣在那，然後看到甲斐在鏡子裏朝我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以面無表情回應。被下屬看到領導在GBar裏喝酒並不是光彩的事。
無視身後“木手課長”的聲音，轉身離開。突然覺得有些頭昏，原因不明。
第二天回到公司時，不知是因為失眠還是別的，開始頭痛。我與辦公室的窗對面，抱著手臂俯瞰東京。川流不息的車流如同機械作業一般，連看著都令人疲憊。
“課長，你頭痛嗎？”
身後是有點熟悉的聲音。
我歎了口氣。有些人總是在別人不想見他的時候自動出現。
“甲斐君。你懂不懂敲門？”
“我敲了，您沒聽見……”他抓了抓頭髮，“這個月的銷售促進計畫……”
“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太陽穴在突突跳著，尖銳的疼痛讓身體痙攣。我瞪了他一眼，可甲斐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昨天我沒有想到……”甲斐頓了頓，一邊抓著腦門一邊笑著說。
“你可以出去了。”
“課長常去那家店嗎？”
“出去。”
可甲斐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說實話我吃了一驚呢！雖然您長得很好看，但平時總是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再加上……”
“從這裏出去，或者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我有些失態地大吼。意識到自己語言的不妥，才掩飾似的清了清嗓子。頭痛得像要炸開了，胸口燒起了無名火。
“怎……怎麼了？”
“好了，你明天不要來上班了。”
“課長？”
我推推眼鏡，透過鏡片看到甲斐睜圓的眼睛，火燒似的胸口竟然升起了一絲快感。那種快感就像電影裏常見的惡人，作惡之後反而哈哈大笑，並且總是比施善之後笑得更為開懷。現在經濟滑坡，銷售課本的人手來就供過於求。正是人人自危的時候剛好發生這種事，再加上甲斐的業績也實在不怎麼好，解雇他的事實在外人看來也是合情合理。
“我想也許你今天就可以收拾東西了。”我背過身去。是的，甲斐走了就好。他離開之後，自己就不用擔心他在公司裏把那件事說出來。那種事就不會有人知道。而在外人看來，裁除冗員又順理成章，完美的計畫，不是嗎？有些事情必須學會當斷即斷，任由它發展只會讓人陷入無休止的閉環。我自認為足夠成熟，才有這樣理智的想法。
“你現在可以出去了。”
“我會把那件事說出去的。我會劫持公司網路上讓每一個人都知道。反正我無所謂。”
他聲音小，卻被我聽見了。心理莫名猛地一沉，可甲斐接著說：
“木手平時一本正經，其實卻是個同性戀。怪不得他一副精英派頭，可到現在還沒結婚，原來是喜歡和老男人上床，還是禿頂滿臉�堝�的老男人。”
“你應該先祈禱一下會有人信你比較好，剛被解雇就散播上司的謠言是很可恥的行為。”我聲音平靜，甚至沒有看他。可頭卻嗡地炸開了。
再回頭的時候甲斐已經跑出了辦公室。我立在原地，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頭痛漸輕的時候又開始失眠。勉強睡下後就夢見了隔天公司網路上全都是甲斐的留言。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我無從知曉。因為私利而任意妄為，這算不算是惡人？電影裏的惡人總會在作惡之後放聲大笑，殊不知那笑聲背後總有些悲涼的意味。而現在自己卻笑不出來。
轉天到公司的時候大家相安無事，網路也沒有異常。我沒來由地感到自己的可悲。甲斐交了辭職信就離職了，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外面下了一天的雨。一直到晚上，天�醴旆攬貶�仿佛身處不透光的深海之中。車裏很明亮，卻看不到窗外風景。廣播裏一直在唱的是Robin的陳年老歌：I started a joke,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crying. but I didn't see,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我打開通訊錄。開始時候為便捷溝通曾經把所有部員的號碼都記錄過，可他的號碼卻很少撥。
並非事出無因，為何卻帶著難以名狀的負罪感？我關掉了廣播裏的歌，好像是聽到不願面對的現實。
拇指摩挲著刪除鍵，最後還是刪掉了甲斐的條目。松了一口氣似的關掉車裏的燈，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剛按了接聽，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就撞進了耳朵，電話裏的聲音有點疲倦地兀自說道：
“木手課長，可以請你吃個飯嗎？我是甲斐。”
我仿佛聽見自己腦袋裏尖銳的蜂鳴。
“我正在忙，沒空。”
“我就在你對面。”
我透過車窗向外面望去，甲斐穿著短褲和人字拖，正撐著一把�鄂�雨傘站在旁邊的人行道上。
雨勢沒有絲毫要減小的情形，從天而落的雨線砸在地上，彈起一個一個的小水泡。雨水模糊了視線，因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有點似曾相識的場景，說不清道不明。
餐館是附近很小的一家沖繩料理。甲斐並沒有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相反卻一直笑。仿佛我並非逼他辭職的罪魁禍首，反而是多年老友一樣。我有些意外。他要了酒，也不等我開口就自顧自的說：
“同事給我開了餞別會，但那天你沒來……明天我就回沖繩了。”他頓了頓，“那天很對不起，說了過分的話。”
著實有些意外。但我只是放下酒杯，低頭推了推眼鏡。
“我爸爸是賣酒的。雖然東京也有泡盛燒酒，可是卻一點也不正宗。”
他的話沒停下來。
“剛來的時候聽說上司也是沖繩人，同事都說，說不定我是課裏晉升最快的人。結果卻恰恰相反，倒成了天天挨駡的那個。”
甲斐一邊說，一邊笑著抓抓頭髮。我低頭不語，只能把酒都灌進胃裏，辛辣的液體刺激著味蕾，不由得皺起眉頭。
“其實我一直業績不怎麼樣，也做好離職的覺悟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而已。回到老家可以接手家裏的酒鋪，也沒什麼不好的。那邊風景也美，不像東京這麼擠，活得真累。”
“甲斐君。”
我打斷他，聲音有些冷漠：
“你要是記恨我也可以直說。”
甲斐瞪大眼睛看我，忽然低下頭：
“我沒有要記恨你的意思……”
“怎麼不去網路上散播那些話？”
下意識地伸手去托眼鏡。話說出口，心裏卻沒來由地涼了截，這是沒預料的。他小聲清了清嗓子，發出模糊不清的短促喉音。
“我怎麼會……”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店裏漸而嘈雜的人聲逐漸掩蓋了我們之間尷尬的氣氛，我鬆開領帶，端著酒杯連啜一氣。感到頭微微發熱，還有胸口。我也想不通為何自己會在這個晚上，和已經離職的下屬在家鄉菜館裏喝燒酒。
起身離開時身不由己地晃了幾下，腿有些軟。甲斐連忙扶住我肩膀，但馬上覺得不妥於是又放下了手。
外面的雨依然沒有停止。獵獵的風吹過來，有些發抖。甲斐撐著傘和我並肩站著，呆呆望著路燈寒白色的幽幽的光和斷線似的雨。
“我開車走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摸索出汽車鑰匙，視線有些打滑。但我還是命令似的語氣，沒再看他一眼。
“你喝這麼多怎麼能開車？”
“不用你操心。”
“我送你吧。”
甲斐搶過鑰匙溜進駕駛位置。
“你知道我住哪？”
“我知道。”
雖然感到奇怪，但我無力再和他爭執。車窗上彌漫了一層水汽，霧濛濛的。大雨無心停止，四處攢積著地下來歷不明的陰鬱。坐在副駕駛上，我緊緊閉了雙眼。
I started to cry,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laughing, if I'd only seen,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歌又響起來了。我有些恍惚。甲斐回老家，我不是應該放心地暗自慶倖了嗎？頭又開始刺痛了。人非聖賢，怎麼可能沒有弱點。對於自己的命運，不想做無所適從的旁觀者，是這樣的自己才會如此爭強好勝，然而這是錯誤的嗎？雨聲和汽車鳴笛聲，車燈和霓虹燈交織在一起，彌漫著雨夜的氣味。
“喝醉的樣子，真少見啊。”
恍惚中聽到甲斐自言自語。
“課長聰明、精幹，長得也好看，大家都會私下議論你。一開始我確實很敬佩也很�嬖蕁�所以那天看到你在Gbar喝酒，還被老頭子搭訕，真的很意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怎麼說呢。你總是板著臉，用高瞻的姿態看所有人。那次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每個人都有隱藏在深處的秘密。我突然覺得有點高興。”
雨聲漸漸掩蓋甲斐的聲音，我睜開眼睛。鏡片上蒙著一層烏塗塗的霧氣。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湧出了大片難以名狀的酸澀。取下眼鏡的時候，甲斐停了車。
“知道你家住址，是因為那天晚上我跟蹤了你。就是在酒吧的那天……我明白這是可恥的事情。可是知道你沒有伴，心裏很高興。”
“你回去吧……”
“我喜歡你。”甲斐打斷了我的話，“就是……那種喜歡。”
垂下的眼睫融進車廂裏幽暗的光，將眼睛帶表情連成一片陰影。蓬鬆的橙色頭髮垂在耳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剛才那句話，如同彩色碎片，一點一點將他沉默的樣子拼貼出來，搖搖晃晃浮在我眼前。
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逼狹的空間有說不出的氣壓降臨。突如其來的汽車鳴笛聲打破一瞬間的靜。
“我回去了。”甲斐說。
心裏某處如同被人捏住收縮不得，我想開口卻說不出什麼。停了幾秒——或是很長一段時間。我有些恍惚。他在之後小心翼翼轉頭，看著我咧嘴笑了。那動作像電影中慢放的鏡頭。他的眼睛閃出明亮的光，我不想直視。
這樣的眼光在我的內心深處撕裂開一道傷口，不但不會消弭反而化膿潰爛。填充無盡空洞的是他的剪影。他越是笑，傷口越是加重。
出現這樣想法，我無法自抑。直到甲斐舉著��雨傘，穿著短褲和人字拖消失在夜晚中。
生活只有兩個層面，選擇或者接受。於是選擇不了只好接受。
我在這公司的第五年被總公司挖角。因為我是木手永四郎，精明強幹勝利至上的功利主義者，怎麼會有事情辦不到。
升職，加薪，日復一日地投入工作。
頭痛，失眠，也到了依�鱸司�的地步。
電影裏的惡人，通常都會有怎樣的結局呢？也許就像我這樣吧。
我總是淺眠。而夢裏必定有大路兩旁的棕櫚樹和琉球松，有唾手可得般的雲朵，有一片藍色大海。漲潮的海水轉瞬就會沖掉你留在細白沙灘上的腳印，像惡作劇似的。
在遠處，很遠處的的地方有間小酒鋪，徹夜明著橙黃的燈，裏面傳來三味線的琴聲。
不過也只是個夢罷了。
完
番外 Be Late
二月的沖繩，海風是柔軟的。
甲斐趴在櫃檯上，一隻手拖著腮幫子，百無聊�鮹�盯著桌角一塊蹭掉的漆皮。
浪費青春呀，真可恥。
想著想著，他又無奈的笑了。微涼的海風輕輕地吹來，惡作劇似的搔著後脖頸，吹得人醉醺醺的。有人說，冬天的沖繩是最美好的季節，可甲斐不太在意冬天和夏天的區別。哼著歌，感覺有點縹緲。
又困了。
大白天酒館的生意並不太好。向外看去，沙灘上三五成群的外地遊客不停地按著快門。
從東京辭職回到家鄉，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西裝革履的生活大概真的不屬於自己。他應該穿著廣告衫，趿著涼鞋，和同樣穿著廣告衫，趿著涼鞋的兄弟們在小酒館裏放聲大笑。
門口傳來人們說笑的聲音。想著有客人進來了，終於精神了許多。
“歡迎光臨……”
然後甲斐愣在那。他現在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抱著炸彈跳進了一個土坑，一瞬間魂飛魄散了。
他就站在一群人中間。漆�酖�眼珠像��水晶一樣，總能看到內心深處去。挺拔的身姿和一絲不苟的髮型，一年多過去，他一點也沒變。
“課長……？”
能看出他的驚訝，儘管甲斐習慣了他的不動聲色。
同行的男人不由望向他，用和善的微笑著問道：
“永四郎的熟人？”
“啊，以前在分公司的同事……”
甲斐能感到他的目光也在望向自己，儘管表情仍是那麼平靜無瀾。
夕陽漸漸垂下去的時候裏面一群人仍在興致勃勃地談天說地。甲斐覺得自己仿佛被抽空的氣球，有氣無力地趴在櫃檯前。
一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他覺得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一切又開始了。想和他說句話。這樣的想法在甲斐頭中跳來跳去，但又拿不出勇氣。他有他的社交圈子，和自己完全不同，完全未知的世界。一想到這就要難過地抱住頭。
“哥，你在幹嗎？客人叫你呢。”
妹妹剛進來就不滿地瞪著他。
“你招呼吧，我出去走走。”
海浪一層又一層打上來，又落下去。甲斐把頭埋在手臂裏，閃著眼睛盯著腳下爬過的一隻小螃蟹。
遠遠地，有天真的小孩子纏著她的媽媽大吵大鬧，一定要買紅芋餅才肯回家。直到她們走遠了，甲斐才若有所思似的望瞭望天。
“甲斐君。”
身邊的人聲有點熟悉……
扶著帽檐抬頭，他就站在身邊。夕陽下木手麥色黝�酖�皮膚顏色好像比從前加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岸邊傳來一群人的大呼小叫，將這沉默打破。
“能再見到你，有點意外。”
木手總是這麼冷靜，連語氣都總是過於理智而幾近冷漠。心裏的某種感覺又再次浮現出來。那些若隱若現的字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甲斐的內心。
甲斐側頭看木手的臉，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突然意識到應該說些什麼，張開嘴卻只有再普通不過的問句：
“你還好嗎？”
海浪再一次拍上來，卷起一層白色的泡沫。
“我記得你說過喜歡我的。”
木手自嘲地笑，沒有看自己。甲斐突然有種想流淚的衝動。可這是為什麼呢？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木手自顧自地接著說：
“回去吧。”
說罷他站起來，沿著海岸線往回走。身後跟隨著一片沉默。
“永四郎！”
甲斐突然大叫。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想大叫他的名字。木手怔了一下，有些驚訝地望向他。不知道為什麼，甲斐只是想大叫。原因莫名。
他覺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哭，想像發瘋一樣地跑向大海，然後猛地跳進水裏。
白色的浪花被突然濺起。一層又一層漣漪不斷泛上來，兩分鐘，三分鐘……直至水面平靜，漣漪不見。
昏暗的天色有點恍惚。不知道過了多久，甲斐覺得自己像處在另一個世界，四周都是混混沌沌的一片，頭有些沉。
“……甲斐君？！”
隱隱約約聽到岸上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甲斐君！”
聲音有些急迫，是否是他在為自己擔心？應該是擔心吧。
遠遠地，水面上冒出一個毛茸茸的橙色腦袋。甲斐還是浮了上來，用手撩開被海水沾濕的額發，大口喘著粗氣。
揉了揉眼睛。木手正站在離自己兩米遠的海裏，打濕的上衣緊緊貼在身上，蹙著眉定定的瞪著他。心頭湧出了大片海水般的苦澀，甲斐無法自已。
屈從於感性吧，只這一次。
他向木手遊過去。水漸漸變淺，甲斐直起身，拉住了木手的腰。比想像中更溫熱的身體讓自己有些顫慄。壓住他的頭吻了下去。
舌頭觸到溫熱的口腔裏面，帶著海水的腥鹹，是他的味道。
“現在開始，晚了嗎？”
木手愣了一下，隨後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
END